展期:
2017年12月2日至2018年1月2日

地点:
广东连州

 

无乐不作

商品起义

弗朗索·萨瓦尔

现代人一度以为,自己才是创造者,创造了周遭的物质世界。这种模式已然过去。曾经作为制造者的人渐渐开始被作为消费者的人所取代。而摄影成为这一重要转变的见证者。自波普艺术诞生以来,对丰富物质的狂热追求及其后果便成为表现领域所集中关注的重要题材。到今日还有什么是前所未见的吗?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失衡与泛滥的物象就充斥于所有的绘画与摄影当中。可一种新生观念出现了,物质的丰富性不再被人们盲目崇拜。因作为消费者和客户的人们无法从这身份中求得圆满。图像让他们看清了那误入歧途之道:要想拥有,首先要摧毁。那些鼓吹用消费来满足渴望与一切需求的言论已无人信服。今日的人们自以为按自身意愿做出了选择,然不过仍是被假象玩弄于鼓掌之上。

那欲望是神秘莫测的,无法用镜头来捕捉,而我们又无时不刻想要去捕捉它。企业家与广告商信心满满地拿着广告企划书,自认能够精确、善解人意地满足消费者无止境种种期待;他们自以为洞若观火,能够通过掌握现代社会的思维方式来把握时代的脉搏。

今天在那冠冕堂皇的经济语言之中,“人”之所以为人,只因他的一切需求都可以获得充分的满足。可人永不会满足,而是深深陷入一个不断去消耗商品、又不断为其所奴役的恶性循环。摄影师此时开始发挥作用,他当然并非唯一洞察到现代社会扭曲之处的人,却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种现象,或说,捕捉着那些瘾症的征象。

只需要薄薄几页文章就足以证明,所谓“需求”的概念根本是毫无用处的。曾经为人们所觊觎的商品都总有一天会失去其使用价值。我们与物质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近乎歇斯底里的消费行为往往都是出于别的原因。所谓填不满的物欲只是一种借口。取代物欲的是一系列的符号及它们建立的全新社会价值体系。人们被试图灌输这样的观念:个体的享受与满足才是个人消费的真谛。可消费早已成为一种为他者所操纵的行为。工作,购物,而后消耗……如程序般被编写,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沟通体系。

私人领域已经消失。商品充斥于个人空间的每个角落,摧毁了人们最后的一点集体时光。人们就像自恋的纳西斯,生活在被那空洞无物的言语填满的空间之中,与这些言语唤来的种种幻象共生。纳西斯好像失去自己脚下的根,失去了归属感,也失去了一切道德。他无力回应他的所有需求,可他永不满足,他缺乏耐心,神经兮兮,他无法摆脱对信用卡的依恋,不断追求新的商品,一旦商品老旧于其就意味着完结,他是市场想要的纳西斯。在商品帝国当中,物质高高在上,而人被踩于脚下。

显摆和攀比是消费者间互争高下的时刻。就如在镜头前的人们能毫不羞涩地表达着自我,当今这个时代廉耻心已经不再受青睐。消费让我们区别于其他人,而占有物品不仅体现了人的社会地位,也展现了他的身份。而储蓄、劳作、积累财富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美德都为消费经济所唾弃。满足需求只是简单的第一步,接下来人们需要通过获得能够彰显自身的商品与服务来作为沟通的方式——一种现代社会独特的语汇。人们通过其消费的商品来审视自我,并通过他人消费的物品来审视他人。现实世界褪去,而纷繁复杂的,现实投射出的幻象取而代之。

而物质无论是否被消费,也不过是一种被人们所渴求的表象。面对不再神秘而琳琅满目地呈现在眼前的商品,人们甚至可以自问:是否这些物品已经不再是物品本身,而只是冷冰冰的符号。连消费者与商家往日的沟通模式亦不再重要,一种假象般的社交,即消费本身调节着社会群体,而消费者又自以为作为主体参与其中。他流连于琳琅满目的商品之间,渴望通过获取得到终极的满足与释放。而消费行为本身无论多寡,都限制了人们的手脚。消费者买入、消耗、破坏物品,并不真的从中体味到人生,只是在尽作为公民的义务罢了!商品的名称区别了人群,种种肤浅的符号搭建起虚假的所谓社会纽带。谁又关心着浪费与污染,消费的习惯是堂而皇之、从不为人们所质疑的,它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可这一切却又是理性的。人们似乎从未意识到充斥于这个世界大行其道的商品暴力。消费着的每个个体如受过训练般,不断接纳那些使这一体系得以无限循环下去的价值观。这是一场自我麻醉的戏剧,为了获取满足的愉悦,我们心甘情愿成为商品与消费的依赖者。这些生产——消费的模式借助图像来自我表达,并得以掌控我们的一切活动。虚假的信息从社交网络、手机以及娱乐圈散播开来,眼花缭乱的人们在指挥之下,让潜意识遵从抽象的暗示,错误地以为自身按照主观意愿做出了独一无二的消费选择。

这些宣传手段将我们对幸福的假想无限放大与渲染。整个地球都被商品统一了,新的信息形态构建出全球性的假想物欲平台。人类在重新自我定义。他仍然是社会的主体,但屈从于他者强加于他的、平庸的、人人皆有的冲动。而摄影是一种超现实的回声,让我们得以洞见这个时代的种种演变。摄影将麦克卢汉所诉“媒介即讯息”一说颠倒,并演绎至极致。我们便是商品所发出的信息,是商品所生产的产品,是商品废弃的废弃物。无休无尽的享乐将我们踩在脚下,而我们心甘情愿担当着牺牲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