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期:
2017年12月2日至2018年1月2日

地点:
广东连州

 

2016

 

商品起义

弗朗索·萨瓦尔

现代人一度以为,自己才是创造者,创造了周遭的物质世界。这种模式已然过去。曾经作为制造者的人渐渐开始被作为消费者的人所取代。而摄影成为这一重要转变的见证者。自波普艺术诞生以来,对丰富物质的狂热追求及其后果便成为表现领域所集中关注的重要题材。到今日还有什么是前所未见的吗?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失衡与泛滥的物象就充斥于所有的绘画与摄影当中(墨利斯·迪维尔)。可一种新生观念出现了,物质的丰富性不再被人们盲目崇拜。因作为消费者和客户的人们无法从这身份中求得圆满。图像让他们看清了那误入歧途之道:要想拥有,首先要摧毁。那些鼓吹用消费来满足渴望与一切需求的言论已无人信服。今日的人们自以为按自身意愿做出了选择,然不过仍是被假象玩弄于鼓掌之上(麦克斯·西登托普夫)。

 

那欲望是神秘莫测的,无法用镜头来捕捉,而我们又无时不刻想要去捕捉它。企业家与广告商信心满满地拿着广告企划书,自认能够精确、善解人意地满足消费者无止境种种期待;他们自以为洞若观火,能够通过掌握现代社会的思维方式来把握时代的脉搏。

 

今天在那冠冕堂皇的经济语言之中,“人”之所以为人,只因他的一切需求都可以获得充分的满足。可人永不会满足,而是深深陷入一个不断去消耗商品、又不断为其所奴役的恶性循环。摄影师此时开始发挥作用,他当然并非唯一洞察到现代社会扭曲之处的人,却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种现象,或说,捕捉着那些瘾症的征象(米洛万诺夫)。

 

只需要薄薄几页文章就足以证明,所谓“需求”的概念根本是毫无用处的。曾经为人们所觊觎的商品都总有一天会失去其使用价值。我们与物质之间的关系,以及我们近乎歇斯底里的消费行为往往都是出于别的原因。所谓填不满的物欲只是一种借口。取代物欲的是一系列的符号及它们建立的全新社会价值体系。人们被试图灌输这样的观念:个体的享受与满足才是个人消费的真谛。可消费早已成为一种为他者所操纵的行为。工作,购物,而后消耗……如程序般被编写,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沟通体系(M.M.YU)。

 

私人领域已经消失。商品充斥于个人空间的每个角落,摧毁了人们最后的一点集体时光。人们就像自恋的纳西斯,生活在被那空洞无物的言语填满的空间之中,与这些言语唤来的种种幻象共生。纳西斯好像失去自己脚下的根,失去了归属感,也失去了一切道德。他无力回应他的所有需求,可他永不满足,他缺乏耐心,神经兮兮,他无法摆脱对信用卡的依恋,不断追求新的商品,一旦商品老旧于其就意味着完结,他是市场想要的纳西斯。在商品帝国当中,物质高高在上,而人被踩于脚下(德尼斯·达扎克)。

 

显摆和攀比是消费者间互争高下的时刻。就如在镜头前的人们能毫不羞涩地表达着自我,当今这个时代廉耻心已经不再受青睐。消费让我们区别于其他人,而占有物品不仅体现了人的社会地位,也展现了他的身份。而储蓄、劳作、积累财富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美德都为消费经济所唾弃。满足需求只是简单的第一步,接下来人们需要通过获得能够彰显自身的商品与服务来作为沟通的方式——一种现代社会独特的语汇(让-吕克·卡马特和 雅各布·恩祖蒂)。人们通过其消费的商品来审视自我,并通过他人消费的物品来审视他人。现实世界褪去,而纷繁复杂的,现实投射出的幻象取而代之。

 

而物质无论是否被消费,也不过是一种被人们所渴求的表象。面对不再神秘而琳琅满目地呈现在眼前的商品,人们甚至可以自问:是否这些物品已经不再是物品本身,而只是冷冰冰的符号。连消费者与商家往日的沟通模式亦不再重要,一种假象般的社交,即消费本身调节着社会群体,而消费者又自以为作为主体参与其中。他流连于琳琅满目的商品之间,渴望通过获取得到终极的满足与释放。而消费行为本身无论多寡,都限制了人们的手脚。消费者买入、消耗、破坏物品,并不真的从中体味到人生,只是在尽作为公民的义务罢了!商品的名称区别了人群,种种肤浅的符号搭建起虚假的所谓社会纽带。谁又关心着浪费与污染,消费的习惯是堂而皇之、从不为人们所质疑的,它占据着主导的地位(埃里克·皮克斯吉尔)。

 

可这一切却又是理性的。人们似乎从未意识到充斥于这个世界大行其道的商品暴力。消费着的每个个体如受过训练般,不断接纳那些使这一体系得以无限循环下去的价值观。这是一场自我麻醉的戏剧,为了获取满足的愉悦,我们心甘情愿成为商品与消费的依赖者。这些生产——消费的模式借助图像来自我表达,并得以掌控我们的一切活动(玛丽娜·加多内)。虚假的信息从社交网络、手机以及娱乐圈散播开来,眼花缭乱的人们在指挥之下,让潜意识遵从抽象的暗示,错误地以为自身按照主观意愿做出了独一无二的消费选择。

 

这些宣传手段将我们对幸福的假想无限放大与渲染。整个地球都被商品统一了,新的信息形态构建出全球性的假想物欲平台。人类在重新自我定义。他仍然是社会的主体,但屈从于他者强加于他的、平庸的、人人皆有的冲动(朱诺·卡普索)。而摄影是一种超现实的回声,让我们得以洞见这个时代的种种演变。摄影将麦克卢汉所诉“媒介即讯息”一说颠倒,并演绎至极致。我们便是商品所发出的信息,是商品所生产的产品,是商品废弃的废弃物。无休无尽的享乐将我们踩在脚下,而我们心甘情愿担当着牺牲品的角色(让-克里斯蒂安·布卡尔)。

 

 

无乐不作

王春辰

 

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以“无乐不作”为题,看起来像台湾的一首歌那样悦耳,如果不理解这个语境,则不能把握本届展览主题。歌声激昂,面对世界,尽情抒怀。对于摄影,它的另一层含义是要极尽可能来将摄影的意义开掘出来。更进一步,本年度的主题实质是指向了我们今天的社会现状:一种极尽一切的消费状态,它成了这个社会的显性价值观。这样的现实正是今天需要思考与认真对待的。

 

这个命题就是消费社会下的奇观之乐,其欲望的表现是无所不尽其极。法国是发明摄影之国,也是对今天的奇观消费社会进行反思与批判的地方,二者之结合恰恰就是我们的意图所在:以摄影的本质功能来反思现实之消费奇观,从而提醒我们面对世界持何种态度与立场。

 

自然,摄影的发明就是为了真实的反映再现世界,因为世界与人不可永远处在疏离隔膜之间。人类为了科学准确地反映世界,不断努力创造认识世界的工具,也因此而大大地推进了现代人类社会的自我确认。事实上,现代社会的发展有多方面的因素促进,得益于科技发明尤为重要,同时也因为现代文明知识的高度发展,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与人存在的方式都得以有巨大变化和进步。这是不容置疑的文明之在。但同时,不容掩饰的是,现代社会也是极度攫取自然、消费资源的社会,从而形成了一个系统而复杂的消费社会。

 

现代性文明一方面在大步发展,一方面也对现代性不断质疑和怀疑,这种批判思想代代有传人,不断生成和不断深化。19世纪如果不是对资本主义有深刻的思想批判和社会运动,现代社会的发展会是另一种状态,正是人类的自我反思能力和觉悟使得社会进步,迄今这样的思想传承绵绵不绝。20世纪20年代间有本雅明对机械复制时代的反思;60年代法国德波对“奇观社会”的批判;70年代法国鲍德里亚对“消费社会”的批判;80年代鲍德里亚继续对消费社会的“拟像与仿真”;如今朗西埃对图像与社会的反思,等等,都成了一个连续的思想线索。

 

可以说,现代社会以来,思想的高峰层层叠起,在物质表象的背后是艰深的思想森林。而“无乐不作”作为一次语言的借用,它指向当下的悖论情景,如果我们来看本次邀请的艺术家的作品,则会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他们的作品以现实的表象奇观来凸显它们所揭示的矛盾,繁华与艳丽并非事物之真,却是今天的生活追求,这种灿烂与光鲜在艺术家的镜头下,提示给观者的竟是一种视觉之外的思索。艺术家创造的不是图像之美,而是一种普遍的心理紧迫和欲望张力。他们将图像的严肃性传递观者,在静观中与世界对话;而这些摄影作品本身成为世界的象征,凝聚着时间的痕迹,在本质上,封存了历史的记忆。

 

在无乐不作的奇观社会下,摄影处在真实幻境与虚拟真实之间、在真与假之间,无乐不作的背后是无物不是对象,所谓“文本之外,别无他物”讲我们和世界的知识与认知构成,同样,摄影之外,世界不存在。